这是一处茶馆,内阁里一派古色古香的陈设,大堂中红棕梨檀木柱子开列在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吸引客官目光的小玩意,没有水榭歌台妩媚百生的旦角,气氛上虽说不出有多么雅致,屋中茗茶的清香却是开着门,就算隔着几条街也是甩也甩不掉的。
摆设简单,样式简单,就连开店的老板也甚是简单。
此刻,谢子音一袭白衣,乌黑柔顺的秀发披散在肩头,微蹙着眉,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谢子音,你倒是说说话啊,别总摆弄着你手里那些你所谓的新品茶,那些东西作甚得有那么重要?”岁时大声的叫嚷着。
非要将这茶楼变成酒楼不可?谢子音还没有舒缓下来的眉头继而又皱了起来,道:“我若不弄这些新品,还怎么养你这个吃闲饭的东西?”
“谢子音,我可没有吃闲饭啊。”岁时嘟哝着嘴,老大不情愿的模样,随时都可以哭一场。
岁时是天上的神仙,因着遇到谢子音的时候,历了个不大不小的天劫,差点没死掉,是谢子音将她带回地界好生养着,这才不至于死掉,于是在天上得了空闲便下来看看谢子音这生意做得如何。
要说谢子音此人,天上地下不敢说是无人不知,但好歹人家也是这酆都城里正经的经营茶馆的老板,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所有的人都晓得谢子音其人与她的谢音阁,但若问起谢子音为何孤魂野鬼一个,既没上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也没下那十八层地狱好好受个极苦,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岁时在天上虽然不是什么有名堂的大官,但好歹也是个神仙,所以也总是经历些大大小小的酒席宴会,她自己说着不想去,事实上又怕那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悠闲无事的神仙在背后嚼她的舌根,于是有时还是要去的。
有一次,她趁着酒醉,壮着胆子问了一遍谢子音为何留在地界,不去投胎转世。说到底,岁时是怂的,要说这岁时若有害怕的人,怕就是谢子音了。所以,她问完这句话是有些后悔的,一是怕谢子音气急了打她,二是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就像那些瞎嚼舌根一天天无所事事悠闲散漫的神仙一样了。
于是刚想大度的说上一句缓解气氛的话,就听见谢子音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等人。
说来谢子音长得倒是很美的,不过岁时是没读过什么凡尘的小本子,但觉得单纯的概括又实在是没什么修养。只是记得那日谢子音抬头看着冥界里幻化出的月光,银白的光华洒落在发梢,勾勒出姣好的侧脸,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垂腰,甚是好看。
那天,岁时才知道原来谢子音也是有心的,以往只能见到她的淡然,可是那日,她看到了谢子音的凄然。因了这与常人不同的一处小细节,岁时便将这等心思好好的藏在了心中,如此珍惜,不敢忘怀。
是了,等人。可是这人是谁呢?岁时不敢问,只得假装醉倒在谢子音怀里,安然的闻着谢子音的馨香,谢子音轻轻拍着岁时的后背,这样做能让岁时快些入睡,岁时也没有辜负谢子音难得的温柔,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抬眼就看到谢子音还是昨日的那个样子,依旧眼里像是藏着什么一样,由此,岁时知道,谢子音就这样坐了一夜。
“岁时,这便是你不对了,你何时给过子音冥币让子音在这冥城好好的生活,哪一次不是喝完茶就走,子音可曾撵过你?”
说话的是俱欢,俱欢说来应该是谢音阁的小二,可岁时却从来没见她干过小二应该干的事情,一天天无非是坐在那里,有时帮帮谢子音打扫打扫阁内。
岁时听了这话,一时气恼,道:“我说你这懒人,有何资格来教训我?这谢音阁又不是你家开的,谢子音乐得我来,她才不会赶我走呢。”
关于谢音阁这个名字,岁时也是问过谢子音,为何不叫子音阁。谢子音只说她乐得。于是岁时也就没有再问,只是个名字而已,也难得谢子音乐得。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俱欢笑得摇了摇手,示意吵不过她,转向谢子音道:“子音,你便说说看法。”
“子音子音,说了几遍,你应该叫老板。”岁时不满的纠正。
谢子音恐怕岁时吵个没完没了,只得开口快速抢占了先机:“天上的事情,不就是那样,一时新鲜罢了。”
“谢子音,这话却当真不像是你说的,若是放在平常你定要讲出一大段大道理,如今你竟然不讲了?”岁时嗑着瓜子,抬眼看向谢子音。
谢子音挑眉,道:“你倒是了解我的脾性,那你替我说说看。”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倒真的好好看向了岁时。
岁时有些惊讶于谢子音这副看得起她的样子,于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了清嗓子说:“这事情虽然过了百十来年了,但是也足以让天上这些个神仙说上百十来年了……”
谢子音皱了皱眉,似是不愿再听下去了,转身又要调制新的茶品。
岁时这才赶着说了句自己的观点,恐怕失去了这个在谢子音眼前出风头的机会:“要我说,那大闹天宫的猴子到是有些狂妄了,区区几百年的年岁便要将这不知年月为何物的天上翻个底朝天,实属狂妄。”
谢子音不语,有些愣住出神。但是这个角度在岁时看来,却是谢子音有了些兴致。
想着这么些年,听老君讲道法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岁时也就开启了在谢子音面前的第一个讲堂:“要我说,还是太年轻啊,也就是一时宣泄罢了,谁还能一直狂妄自大啊。若是此事放在人间,你想想,人这一生区区七十年岁,三十岁之前,不狂妄没有出息,三十岁之后还狂,那肯定是没有出息。你说是不是?”
俱欢叹了口气,说:“我听闻他宁愿死,也不肯放下认输。”
岁时摇了摇头,道:“死撑啊,死撑啊,到了还不是成了笑话,让这么多神仙叨咕了这么多年……”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让神仙说上这么多年的不是么。”谢子音浅笑,将手中的茶倒入茶杯中,抬眼看向门口进入的女子,道:“谢音阁,恭候多时了。”
“我听说,这里可以谈谈我的故事,换你这一盏茶,可有此事?”
“自然,”谢子音点头,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不过只有这一盏。”
果然谢子音就是无良商家,岁时想着,摇了摇头。


说书人道尽一生沧桑,听书人悲喜不过一盏新茶。